我最讨厌的那个家伙

33 7天前
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低年级学生的嬉闹声,隐隐还有一两声惊叫——大概是又有男生在操场边向女生表白了。 我正趴在桌上,半梦半醒地回味着昨晚打到凌晨的游戏关卡,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 抬起头,唐雅正侧趴在桌上,像是刚从午睡中苏醒的样子。 她伸出手,极其懒散地伸了一个懒腰——纤细的手臂举过头顶,腰肢在课桌和椅子之间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 然后,有人戳了戳我的腰。 我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了。在过去的一年零三个月里,这只手指戳过我的腰、我的胳膊、我的后背、我的肩膀。 唐雅揉了揉眼睛,目光落在我身上,语气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: “喂。” 我睁开一只眼睛,斜斜地瞟她。 唐雅刚睡醒的样子比平时顺眼那么一点——至少她没有用那种“看傻瓜”的眼神看我,只是眼角还带着一点迷糊的薄红,显得很可爱。 “明天就是周末了哦。” 唐雅说。 语气里带着拐弯抹角的试探。她撑着脸,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上摩梭着。 “听说东边开了一家新的游乐场——” 她顿了一下,仿佛是在措辞。那双明亮的黑眼睛游移着,飘到我脸上,又飞快地飘开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 “我的意思是说,唔,我刚好有两张票。才、才不是特意买两张的。” 她顿了顿,像是怕我听不明白,又补了一句: “你、你想去吗?” ……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 我看着她,她也看着我。 在我开口之前,她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。 “不想。” 我的语气坚决,不带一丝犹豫。 唐雅的眼睛眨巴了一下。情绪一瞬间失落,又被她强行吞了回去,变成一声不甘心的“哦”。 我必须先声明,我说“不想”的时候,心里绝对不是因为讨厌她。 事实上,我是一个热衷于免费事物的少年。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时代,有人愿意请客,我一般都会高高兴兴地接受。 只要不是让我去干诸如“帮忙搬完整个器材室”之类的苦力活,我都乐意奉陪。 所以唐雅邀请我去游乐园,门票还是她出的,我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才对。 但问题在于—— 这个周末,我有安排。 电玩城,那家我每个月都要去三次的电玩城,正在搞《魔法少女露娜》系列限量版手办的发售活动。 据说全国只有一百个,售完即止,明天早上十点准时开卖。 为了这个手办,我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,连午饭都从食堂的红烧肉降级成了白菜。 如果错过这次发售,下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,甚至可能永远绝版。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限量手办,一边是……唐雅。 那个每天都要戳我腰、耍我、抢我钥匙、让我叫苦不迭的唐雅。 我把头别过去,假装在看窗外的云。 “哦,这样啊。”唐雅的声音轻飘飘的,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,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失望。 然后她抬起头,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 “要是去了的话,我就把钥匙还给你。” 她说。 “我绝对不食言。” 我的耳朵动了动。 天台的钥匙。我那个秘密基地的钥匙。从上午被她没收之后,我可怜的天台就一直大门紧闭,我的午休时光也只能在教室里倍受煎熬。 但我也不能因为一把钥匙就放弃限量手办啊!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,偏偏是同一个周末——我低头冥思苦想,开始在心里权衡利弊。 一面是魔法少女露娜的限量手办。限量一百个,每一个都带独立编号,代表着一名死忠粉丝的至高荣耀。错过了就是永远失去。 一面是天台的钥匙。 那是唯一能让我在学校的腥风血雨中喘口气的避风港。 没有它,我就只能在一男一女的暧昧议论里,坐在课桌前,听唐雅用笔尖敲打我的笔袋。 天哪,太难了。 就在这时,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。 左边一个,穿着白色连衣裙,头顶发着圣光,背后还有一对毛茸茸的小翅膀。 长得和唐雅一模一样,但气质完全不同——温柔、慈祥、圣洁,像一位圣母。 “亲爱的孩子,”天使唐雅开口了,声音带着空灵的回响,“那可是魔法少女露娜的限量手办。世界限定一百只,每一只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,这是何等的珍贵。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天台,放弃如此神圣的收藏吗?” 右边一个,穿着黑色小皮裙,头顶长着一对恶魔角,背后拖着一条尖尾巴。 同样长得和唐雅一模一样,但气质截然相反——邪魅、狡黠、危险,眼尾微微上挑,嘴角挂着一抹坏笑。 “别听她的!”恶魔唐雅翘着尾巴,理直气壮地说,“你想想,没钥匙天台是什么情况?你每天午休就得在教室里坐着,看那个你讨厌的女生坐在你旁边,还得时不时应对她戳你的腰!你确定要为了一个破手办,把自己午休的宁静都牺牲掉吗?” “可是那是限量版……”天使说。 “可是那是你的秘密基地!是你远离唐雅的圣地!”恶魔说。 “可遇不可求的收藏品!” “为你遮风挡雨的净土!” “魔法少女露娜!” “教室之外的自由!” 两个唐雅在我的脑海里激烈争吵起来,吵得我脑仁疼。 我捂着头,痛苦地趴在桌子上。 最终,恶魔唐雅战胜了天使唐雅。 好吧,我承认——我承认我的确需要那把钥匙。不是因为别的什么,在学校里,我真的、真的需要一块远离唐雅的安静之地。 我总不能在教室里,在唐雅的眼皮底下,安然享受我的午休时光吧?那还不如杀了我。 而且,魔法少女露娜也不会保佑我免受唐雅的侵扰。 等我冷静下来,我发现我已然做出了决定。 “好吧。”我抬起头,盯着唐雅的脸,“先说好,我只是为了钥匙才去的。我是不会陪你一块玩的。” 我伸出手:“票给我吧。” 唐雅眯起眼睛,警惕地看着我。 她把手往口袋里一捂,脑袋微微摇晃着说: “这可不行。你要是拿了票自己溜了怎么办?我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玩。” “我哪会做那种事——” “明天,九点。”唐雅伸出食指,比了一个“一”。 “我们约好一块进去。你只要跟我一起进了大门,钥匙立马还给你,我说到做到。” “……行吧。”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,最终还是认命地放弃了提前拿票的念头。 不过转念一想,总的来说,这笔交易我也不亏——免费的门票,白赚一次游乐园之旅。虽然要陪一个麻烦精玩一天。 唐雅看着我这副勉强的表情,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。 ——我忽然觉得,我好像跳进了某个精心策划的圈套。 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太久。放学的铃声就响了。 我背上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,唐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: “喂!明天!九点!别迟到!迟到的话钥匙就不还给你了!” 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。 “知道啦!啰嗦!” 周六。 上午九点,游乐场门口。 我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赶到时,阳光已经铺满了游乐园门的整个广场。 五月的晨光不燥不烈,带着一点清新的草木味道,混着爆米花的甜腻香精气息,从游乐园的方向飘出来。 游乐场的大门比我想象中气派得多。 巨大的拱门彩绘着云朵和彩虹,头顶的广告牌上写着“天空乐园GRAND OPEN”几个大字,彩色的气球在门廊两侧飘荡。 而门口,一个少女正站在阳光下。 我停好自行车,朝她走过去。 唐雅站在大门前面,在一群花花绿绿的人群中格外显眼。 穿着一件奶黄色的碎花连衣裙,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点,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。 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宽檐草帽,帽檐上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,在微风里轻轻飘着。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。 第一眼,我甚至没认出来。 不对,我认出来了。 只是不敢确认——这个看起来像杂志里走出来的清新系女主角的女生,竟然是我那个每天在教室里对我拳打脚踢、指手画脚的同桌唐雅? 我打量了她两秒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印着褪色英文字母的旧T恤,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“不配出门”的感觉。 “早、早啊。” 我走过去,朝唐雅打了个招呼。这种时候不主动说点什么好像会更尴尬,我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:“你……来得挺早啊。等了多久了?” 今天唐雅是东道主,她请客,我这个客人反而来晚了,说起来确实有点过意不去。 唐雅看见我,随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小骄傲: “也没多久啦,也就提前了……半小时。” 我感觉她那分明是在说“快来表扬我等了你这么久”。 “哦。辛苦了。” “——就、就这样?!” 唐雅跺了一下脚。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。 紧接着,我看到她在原地像一只开屏的孔雀——不对,一只努力展示自己的小孔雀——一样,转了一个圈,裙摆微微扬起,露出一小截大腿。 然后她顿住,双手叉腰,又换了个姿势,把一只手搭在帽檐上,微微侧过头,摆出了模特的样子,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。 就这样摆了好几个姿势。 我站在旁边,看得满头雾水。这是在干什么?唐雅是什么时候学会跳广场舞了吗? “唐雅你在干什么?”我忍不住发问。 唐雅脸上的得意顿住了:“你不觉得……今天的我和平常很不一样吗?” 我认真看了看她。 唔,换了一条裙子,戴了一顶帽子,大概还换了发型——虽然马尾还在,但边上多编了两股细细的辫子,看起来精致了很多。 “有吗?”我诚实地回答,“不就是换了一身衣服吗?” “……”唐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,“我、我化了妆啊!你看不出来吗?!” 我并不是一个对化妆敏感的男生。 事实上,我连女生擦了口红和没擦口红都分不太清。 但唐雅今天的样子,和我平时在教室里见到的样子,确实不太一样。 我又仔细看了看。她的眉毛画得很整齐,睫毛看起来比平时长那么一点点,嘴唇上涂了一层水润润的淡粉色唇彩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 “哦。” “——就一个‘哦’?!” 她伸出两根手指,在我腰上狠狠捏了一把。 “嘶——!” “讨厌!” 她别过脸去,气鼓鼓地朝大门的方向走了。但走出两步,她又顿住,转过头来朝我喊了一句:“快点走啦!票要检的!” 我揉着被掐的腰,跟在后面。 我不得不承认,唐雅为了今天的游乐园,确实下了不少功夫。 那件裙子很适合她。 对了,还有一股香味,从她身边飘过来的,淡淡的,像我以前闻过的那种苹果沐浴露的味道,又好像比那要精致一点。 像是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在一起的干净香气。 走在她身边的时候,衣领口那一小块脖颈的皮肤被阳光晒得白皙,马尾辫在身后晃来晃去,缎带一样的长发发尾在风里扫出一道弧线。 我忽然意识到——这家伙,真是个美人。 不不不。 我晃了晃脑袋。 我可不能被她的糖衣炮弹迷惑了。 她再好看也是唐雅,那个天天欺负我、抢我钥匙、逼我给她跑腿的唐雅。 她是一只阴险狡猾的狐狸,此刻正想方设法地把我骗进她的地盘。 “快点走啦。” 唐雅忽然转过身,一把拉起了我的手。 “你、你干嘛?” “怕你走丢了呀!这里人这么多,你要是跟错人了怎么办?” 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 “我说你是你就是!” 唐雅的手软软的。纤细修长,掌心的温度微凉,摸起来就和水果软糖一样。 这和上次在天台被她强拉硬拽着往天台跑时的感觉完全不同——那次是急匆匆的,像是要赶在什么截止日期之前把我拽走。 而这一次,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,手指自然而然地滑进了我的指缝间,似乎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。 老实说,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一个女生牵手。 虽然在这个世界里,“牵手”算不上什么大事,甚至“交尾”才是最常被谈论的话题。 但对我来说,女孩子的手依然是一个陌生的、遥远的、充满未知触感的事物。 唐雅的手很小,凉凉的,纤细修长,指根处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可能是握笔磨出来的。 我的手心已经出汗了,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回缩了一下,又小心地放回原位。 她的指尖在我的掌心轻轻蹭了蹭,小心试探。 我无法否认,那一刻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 我晃了晃脑袋,把杂乱的思绪从脑子里赶了出去。这家伙可是唐雅啊,我最讨厌的唐雅。我怎么可以因为牵手就动摇立场? 我不断地提醒自己。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检票口。 唐雅从白色小包里掏出两张门票,递给那位穿着红马甲的检票员大叔。大叔撕掉副券,朝我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 “两位玩得开心啊。” “谢谢!”唐雅的声音轻快地回应着,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隐含的暧昧含义。 我们通过闸机,走进了游乐园。 彩色的气球、旋转的摩天轮、远方的过山车轨道像一条银色的巨蟒盘踞在天空,爆米花和棉花糖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 孩子们举着气球奔跑,情侣们手挽手漫步,广播里放着欢快的流行歌曲。 唐雅明显兴奋了起来。她拽着我的袖子,拉着我一路小跑,穿过卖气球的摊位,在路边一张休息长椅前停下脚步。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游乐园地图,摊开。 “我们先玩什么?过山车!” 她指着地图上最醒目的一个图标说。彩色印刷的过山车图形下面,画着两个夸张得扭曲的小人,旁边标注着“惊声尖叫★★★★★”。 “不。” 我摇摇头,语气平静。 “为什么!” “因为我说过,我是不会陪你玩的。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?” “可是——” “而且,”我补了一句,“我对这种高空项目没兴趣。” 事实上,我并不是对过山车没兴趣。我其实是害怕。但是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实,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? 唐雅显然不信。她歪着头盯着我看了几秒,下一秒,她的脸鼓成了两个圆球,嘴巴噘得老高,整个人变成一只膨胀的河豚,和我无声对峙着。 “你昨天说过的。”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。 “我昨天说过了?”我一脸汗颜,“我只说过我会来的。我可没说要陪你玩。” “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!”唐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用力把我往过山车的方向拽,“一起去玩过山车!你不去的话钥匙就不还了!” “喂、喂喂喂——!” 唐雅跑起来的时候,她的长发在风中扬成一道飞舞的弧线。她的发丝顺着风糊到了我的脸上,单马尾的尾梢正好甩进我的嘴里。 我下意识地咂了一下嘴。 那缕发丝在舌尖上轻轻拂过,没有想象中古怪的洗发水残留味道,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。 嗯。和刚才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 ——这家伙到底用了什么牌子的洗发水? 我怀着满腹疑问,被强拉硬拽地拖到了过山车的排队队伍里。 过山车这个东西是非常神奇的。 排队的时候,你以为自己没事,你以为自己只是随便来体验一下——直到你听到前方传来“哐当哐当”的齿轮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,从高空中掠过你的头顶。 队伍一点点缩短,我和唐雅离入口越来越近。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点发凉,虽然还没有上车但感觉恐高症有点发作了。 “你怎么了?”唐雅凑过来,眨巴着眼睛看我,“你脸色有点发白哦。是害怕了?” “谁、谁怕了?” “你身子在抖哦。” “才没有!” 我的嘴硬一直维持到坐上过山车。 当我被安全带压在座位上,抬头看着眼前那道几乎呈九十度垂直上升的银色轨道时,我意识到—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问题,都可以归为两类:一类是能解决的,一类是不能解决的。 眼前这道轨道,属于第二类。 “坐好啦!”唐雅在我旁边兴奋地握紧扶手,双腿微微蹬地,“马上要出发了!” “……嗯。” 我僵硬地应了一声,双手死死攥住肩上的安全压杠,指节发白。我看着前方那条通向天空的银色轨迹,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。 唐雅侧过头看我,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紧张。她的眼睛弯了弯,轻声说:“你要是怕的话,可以抓住我的手哦……” “谁怕了。”我更正道,“我只是觉得太幼稚了,只有小孩才会期待玩这种东西。” “是这样吗?” “就是这样。” “……你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坦率呢。” 她嘟囔了一句。安全带“咔嗒”一声响,压杠缓缓落下,我心里一紧。 过山车启动了。 车子缓缓地爬上坡道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链条声,像一个爬楼梯的老爷爷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,我甚至有时间欣赏远处的摩天轮。 然后,它越爬越高。 轨道在眼前不断延伸,蓝天越来越近,大地越来越远。 风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,吹得我的脸皮不断抖动。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每一下都像要把喉咙敲穿。 “喂,等下会很快哦!”唐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兴奋地颤音,“要抓稳我的手吗?” “不用”。 我鼓足了勇气。 然后过山车到了坡顶。 它在最高点悬停了半秒。 那一刻,世界安静得可怕。头顶的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,底下的人群变成小小的彩色斑点。风像潮水一样从指缝间奔涌而过,猎猎作响。 我死死抓住压杠,心脏被重力牢牢扼住。 下一秒,它开始下落。 “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——!!” 我不知道那一声来自哪里,大概是我自己。 过山车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冲下坡道,所有内脏都像要飞出身体。 风灌进嘴里,把尖叫都堵在嗓子眼里。 轨道两旁的景物变成快速掠影,我的大脑几乎完全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我要死了! 我要死了! 魔法少女露娜,快来救救我!! “哐当!”过山车猛地冲上了一个大回环。 我的身体被甩向一侧,安全带勒得肩膀生疼,视野翻滚成一片模糊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。 我想闭上眼睛,可过山车紧接着又是一个急转弯,强烈的G力把我的脸皮往一个方向扯,我连眼皮都抬不回去。 “哇哦——!”旁边传来唐雅兴奋的欢呼声,和我的哀嚎形成了鲜明对比。 “唔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” “超大回旋!刺激!!” “我——要——吐——了——!” 我的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,几乎带上哭腔。 就在这时,过山车再次冲上另一个坡顶,在半空中短暂停滞。 那一瞬间,我脑海里闪过人生的走马灯——那些画面和电视里演的完全不同,没有回忆杀,没有遗憾的瞬间,只有我一个月前在电玩城打游戏时,被一个小孩连赢三把的悲惨画面,还有唐雅每天戳我腰的场景。 为什么我最后想到的人是唐雅啊?! “喂,你还好吧?”唐雅的声音穿过风声传来。 我张开嘴想说“我不好”,但过山车又一次猛地俯冲,将我的声音和五脏六腑一同掀翻。那一瞬间,恐惧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。 我开始本能地寻找某种可以抓住的东西。 我的左手还攥着压杠,右手则在半空中慌乱地舞动。然后在颠簸中,我的手指勾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——摸到一块温热的果冻。 恍惚间,我侧过头看到了什么,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、散发着温柔光芒的身影。 粉色的光晕,飘逸的长发,闪闪发亮的裙摆——那是魔法少女!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,魔法少女降临了! 我不管不顾地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。 ——后来唐雅告诉我,当时的我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扑到她身上,双手死死环住了她的腰。 啊……是魔法少女降临了吗…… 好软,好香…… 我的脸埋在她胸前,鼻尖抵着她软软的衣料和皮肤。 透过那层轻薄的裙子,有一股清甜的香气,与唐雅发间的味道一模一样。 她身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,无疑是最舒服的暖水袋。 我闭上眼睛,在心里疯狂地感激神明。 果然,人在危难时刻得到拯救的时刻,就是这样的感觉啊! 我之前收回我说的话——来游乐园真是太好了! 这趟过山车要是永远都开不完就好了。 可惜,过山车再长的轨道也终有尽头。列车开始减速,缓缓滑行,最终“咔哒”一声停在了终点站台。 一切归于平静。 阳光还在。人群依然喧嚣。周围的乘客们带着满足的笑容陆续解开安全带站起来。 而我,依然抱着我的“魔法少女”。 “……喂。” 头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 我抬起头。 视线从温暖的怀抱中上移,掠过少女的下巴,掠过她被风吹散的的头发,掠过羞红的脸蛋,最后,对上了那双乌黑明亮、此刻写满了混乱与清醒的眼睛。 ——唐雅。 所谓魔法少女,就是坐在我旁边的唐雅本人。 我的大脑,当场宕机。 我缓慢地、僵硬地低下头,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脸正贴在一个有弹性的、柔软的、微微起伏的地方——那是她胸口的位子。 再往下一点,是她的裙摆。 是的,我整个人刚才都扑进唐雅怀里了。 “啊。” 我发出了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感叹词。 “啊。” 唐雅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。 沉默。 一片大得吓人的沉默。 周围的游客开始从我们身边走过,好奇地回头看了两眼,但没有停下来。 过山车的工作人员在通道出口处探出头来: “这位乘客?到站了哦?” 唐雅率先回过神来。她一低头,脸一下子涨得通红。她猛地松开环住我后背的手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往后缩了缩,又无处可退。 “你、你你你——!” 她指着我的鼻子,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。 “你刚刚——!你为什么要——!” 我大脑一片空白。我居然……我居然抱了唐雅那么久?还是以那么丢人的姿势? 完了。全完了。 以后我在唐雅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。 “唐雅……可以下来了。”我小心翼翼地提醒她试着转移话题,“下一批人要上来了。” “知、知道了啦!”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,似乎是想让自己镇定下来,然后她瞪着我,“你这家伙,刚刚为什么——”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七上八下。 她不会生气了吧?她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吧?完了完了这下子糗大了。 ——我动作尽量做得像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,试图用这种浮夸的礼仪来掩盖方才的尴尬。 “来,我扶你。” 唐雅看着我的手,微微怔了一下。然后她低下头,轻轻咬了咬嘴唇,伸出右手,放在我的手心上。 我握住了。她的手还是那么软。 唐雅扶着我的手,从过山车的座位上走了下来。脚刚落地,她立刻把脸别到一边去,把那只被我握过的手缩了回去。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太阳从头顶照下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成短短一团。 “那个……”唐雅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闷,“你、你刚才……为什么……” “我那是……”我清了清嗓子,视线飘忽,“那是意外。我太害怕了,抓错人了。” “……抓错人?” 她的声音微微上挑,带着一丝难以辨认的意味,“你的意思是,你本来想抓别人的?你在我旁边还有其他可抓的人吗?” 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 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 “……我的意思是——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嘟囔,“我、我不会再抱你了。行了吧?” 唐雅愣了一瞬。 然后她别过头去。 “……笨蛋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如轻风般飘散。 关于“性压抑”这个词,我是在一本杂志的星座专栏上看到的。 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,我翻开读者来信栏目,里面有一个自称“角落里的观测者”的读者写道:在这个世界上,存在这样一类人,明明内心充满巨大的欲望,却又不肯表达出来。 这种心理现象,叫做性压抑。 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在意。 但此刻,站在过山车的出口,看着唐雅低着头摆弄裙摆的侧脸,我忽然觉得——我大概,也是某种形式的性压抑患者。 因为我刚刚确实对唐雅产生了奇怪的想法。在抱住她的那短短几分钟里,我确实产生了某种超越“同学”的情感。 不,不对。我必须澄清一下——我并不是抱了谁都产生反应的变态。事实上,在此之前,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孩产生过那种念头。 除了陈妍。 但刚才那一瞬间,我抱着唐雅的时候,我也确确实实地……心跳加速了。 唐雅被我抱住的时候,没有推开我,没有骂我,没有在我耳边咆哮。 反而也伸出手,轻轻环住了我的后背。 她抱我了。 唐雅,抱我了。 ……不、不对不对不对!我在想什么啊!我怎么可以对唐雅产生这种念头!她可是那个、那个、那个每天戳我腰的恶魔同桌啊! 我摇了摇脑袋,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。 就在我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,唐雅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,背后是缓缓旋转的摩天轮和五颜六色的气球。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裙摆,让她的轮廓显得柔软又明亮。 “喂。” 她喊我,声音里充满了坚定。 “我喜欢你。” …… …… ……哈? 世界停滞了三秒。 风停了,气球不飘了,摩天轮也不转了。周围的一切声音也被摁下了静音键,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。 “我喜欢你。” 唐雅又说了一遍。 她抬起头,直视着我的眼睛,那双平时带着戏谑和狡黠的眼睛,此刻清澈见底,盛着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湖水。 有什么东西藏在我们平时打打闹闹、互相捉弄的表面之下。 在这一刻,完全展露了出来。 我的大脑被一记重锤砸中,万籁俱寂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我无法抉择。 我不是那种魅力四射型的男生。 在班里,我平平无奇,毫无存在感。 没有唐雅那么好看,也没周奇那么阳光肌肉,更不像某些男生那么会说话。 我唯一的特长,大概就是打游戏了。 而唐雅,是那种站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女孩。她漂亮、聪明、骄傲、任性,追求者排到校门口都没见少。 这样的女生,她不应该…… 不应该对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我,说“我喜欢你”。 我的思绪变成了一场大风暴,海面上狂风暴雨呼啸,电闪雷鸣之下,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在巨浪间艰难漂泊,每一个浪头都要将它掀翻。 小船艰难地保持着平衡,面对着巨大的危机丝毫没有放松警惕,勉强在大海上漂泊。 这让我想起老人与海,但我要面对的对手并不是大海,也不是大鱼。 我无法用一条大鱼来定义眼前的困境——因为在天空的后面,站着的,是一个女孩。 她对我说,我喜欢你。 一不留神,我的小船被海浪打翻了。 “喂。” 唐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。我回过神来,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面前。她正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。 “你没事吧?怎么呆住了?是不是……不喜欢我?” 唐雅的声音越说越小,像是把勇气都用光了。 这个时候,唐雅不再是平时那个骄傲的唐雅,只是一个等待着答案的普通女孩。 “我……” 我张了张嘴。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想说的话全被搅碎了。 我往后退了一步。 踩空了? 事情发生得太快,快到我都来不及反应。脚下的台阶边缘踩空,整个人往后仰倒。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最近的东西——抓住了唐雅的手腕。 “啊——!” 唐雅被我带着一起往前扑倒。 下一秒,我的后背撞上柔软的草地,疼痛让我眼前一黑。 紧接着,一个温热的身体摔在我身上,额头和我的额头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却一点也不疼。 她趴在我身上,双手撑在我耳侧。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,带着一股清甜的、属于她的气息。 唐雅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眼底,里面有些我平时不曾注意到的东西。 是什么呢? 我不知道。 是慌乱、是担忧、是期待,还是某种我不认识的情绪? 她朝思暮想的、那个躲在尖刺后面的柔软的、笨拙的自己。她此刻的眼睛里盛着的,大概就是那些东西。 而我,刚刚才看清楚。 唐雅回过神来,整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裙摆上沾着草叶。 “对、对不起!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!你没事吧?摔疼了没有?” 唐雅蹲在我面前,慌乱地打量着我,手忙脚乱地帮我拍掉身上的草。 那一刻,看着她蹲在我面前,声音慌乱和担心,我心里某个僵硬了很久的东西,悄悄松动了。 “我没事。” 我坐起来,揉了揉后脑勺,然后看着她沾着草叶的裙摆和头发。 “唐雅你头发上有草。” “啊?哪里哪里?” 她手忙脚乱地摸着自己的头发。 我伸手,轻轻帮她拈掉发间的草叶。她的身体僵了一下,耳根泛起一层粉色,却乖乖地没有再动。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湿润润的。 那一瞬间,我看着她,心里那些自我告解全都安静了下来。 我好像有一点,喜欢上这个样子的唐雅了。 之后,我们没有再讨论过山车上的事。 也没有讨论刚才的告白。 就像一场秋雨来得快去得也快,我们之间那股暧昧的气氛,随着她恢复成平时趾高气扬的模样而消散了一些。 但是又和平常的唐雅相比又确实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 我们接下来去玩了旋转木马。 结果这唐雅这家伙一骑上去,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,整个人趴在马背上,双手抱着马脖子,跟个小学生一样。一边转一边朝我喊: “喂!你看我!你看我!” 我坐在她旁边的一匹木马上,看着她那副快要飞起来的开心模样,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也放松了下来。 “你慢一点!别晃下来!”我在旁边喊道。 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?” “难道不是吗?” “哈哈哈哈!” ——她笑得那么好看,我想斗嘴的话就不忍心说出口了。 然后是碰碰车。 这个我玩得比唐雅在行。我开着黄色小车满场乱窜,专挑那些正在倒车的车屁股撞。 唐雅被撞得哇哇乱叫,最后索性转过头来,开着车追着我满场跑。 唐雅的车技可以说是差得一塌糊涂,一边尖叫一边乱打方向盘,撞得我七荤八素。 我好不容易调整好方向,她一个漂移过来,把我们的车撞在一起,然后笑着举起双手: “碰碰车真好玩!” “一点也不好玩!” “好玩!碰碰车就该撞着玩嘛,都是你开的太烂了啦——”她朝我吐了吐舌头。 然后是激流勇进。 我们两个人坐在同一个圆形的橡皮艇里,唐雅坐在我胸前我们顺着蜿蜒地水道往下冲。 落水的那一刻,水花铺天盖地地炸开,她下意识地抱住了我的手臂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,头发和水花一起甩了我满脸。 我扭过头被她抓着,水珠挂在她睫毛上,心中不由得想唐雅真好看。 但伴随着激流勇进的结束,我和唐雅都没带备用的衣物,我看着唐雅瑟瑟发抖的样子。 “冷吗?” 我问。 “才不冷!”她梗着脖子嘴硬。 我的视线落在她脚边被水打湿的白裙下摆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我把外套脱下来,递给她。 “喏。披着。” “……不要。”她别过头,“你自己穿就好。” “你看起来比我冷。” “我、我哪有!你才是!你刚才发抖了!” “说到底我也是个男人吧?” “那我还是个女人呢!” 我们打着嘴仗,谁都没有接那件外套。 最后,我只好把外套搭在自己肩上,往她那边靠了靠。 她愣了一瞬,然后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半步,用指尖勾住我外套的衣角。 我们去了旋转咖啡杯。唐雅选了一只粉色的杯子,和我面对面坐着。那杯子转起来的时候,人会晕乎乎的。唐雅坐在我对面,裙摆扑在座位上。 “喂,你看那个!”她指着窗外飞过的一只鸟,结果杯子一个旋转,我们两人撞在一起,头碰着头。 我们没有抱怨,互相揉着额头,一起开怀大笑。 然后是恐怖屋。 从进门前我就知道,恐怖屋这种东西完全就是营造氛围的情侣专用场所,我认为是没有什么乐趣的。 但没办法唐雅死死拽着我的袖子,推搡着我也只能去尝试一下这个恐怖屋了。 结果刚一进门,一个扮成僵尸的工作人员就从黑暗里蹦出来,对着我哇地一声——我还没发出任何声音,旁边的唐雅已经尖叫着跳了起来,一把抱住我的胳膊,整个人都挂在了我身上。 我无奈的道: “……你怕恐怖屋你还要来?” “因为——因为来游乐园不玩恐怖屋,就跟去温泉不泡温泉一样,不算完整的游乐园啊!” 她说着,又往我身后缩了缩。那个僵尸演员还在原地张牙舞爪。 我只好护着唐雅,把手绕到她身侧,轻轻挡在她和那些吓人的道具之间。她窝在我身后,安安静静的。 “……这里不恐怖,都是假的。” “我知道啦!” 但我和唐雅之间的空气,却越来越亲近。 我们游荡在游乐园的各个角落。午后的阳光拉长了我们的身影,我们尽情的游玩游乐园内仅存的项目。 走到湖边时,夕阳正渐渐落下。水面染上一层金红色,摩天轮的灯光亮起来,像一个镶满彩色钻的巨轮,缓缓转着。 唐雅仰头看着那架华丽的摩天轮,眼睛里映着五光十色的灯光。许多年轻情侣在摩天轮下排队,空气中飘着棉花糖和底料的甜香味。 “喂。”她转头看向我,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,“要坐最后一圈吗?” “你想坐?” “……嗯。就、就最后一圈。” 我们去排队了。 队伍不长,很快轮到我们。 摩天轮的吊厢缓缓停在我们面前,门打开,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。 唐雅钻了进去,坐在靠窗的座位上。 我跟上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 吊厢缓缓升空。地面上的喧闹逐渐远去,只剩下黄昏时游乐场的广播声和风声。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把唐雅的脸镀上一层蜜色的光芒。 唐雅坐在窗边,望着脚下方圆逐渐缩小的人和设施。 “好久没有这样看过了。”她轻声说。 “……我也是。” 吊厢渐渐升到最高点。游乐场的灯光在下方铺成一幅星图,远处的城市点亮起万家灯火,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。唐雅忽然开口: “我听人说,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的愿望,会更容易实现。” “你相信吗?” “不知道。但人总要信一点什么吧,不然多无聊。”她停了一下,然后轻声说,“我刚才许了一个愿望。” “许了什么?” “不告诉你。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她转过头来看我,眉眼弯弯的,“但和你有关系哦。” ——那一刻,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心里涨潮。我主动牵起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微微僵住,却没有挣脱。 唐雅的手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掌心里,她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。 “对不起。”我忽然说。 她抬起头看我:“嗯?” “你跟我告白的时候,我脑子里乱乱的,没有好好回答你。” “……哦。” 她低下头,声音带着一丝委屈,“那现在呢?” 摩天轮在这一刻缓缓定格。窗外的夕阳在我们脸上染成一片柔软的金红色。她低垂着眼睛,睫毛细密地朝下弯着。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心脏跳到最大声。 “我喜欢你。”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清晰,却比预想的要轻松,“好像,比你喜欢我要晚一点。……但是,是真的。今天过山车上的时候,我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。我可能,在很久之前,就已经喜欢上你了。” 唐雅慢慢抬起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,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她咬住下唇,嘴角却藏不住地上扬,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。 “再说一遍。” “……我喜欢你。” “再说一遍嘛。” “我喜欢你。” “再——” “唐雅!” “……嘿嘿。”她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,伸手擦了一下眼角。她凑过来,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。 “我也是。最喜欢你了。” 吊厢重新开始旋转,窗外的风景缓缓移动。 我握着她的手,她握着我的。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沉落,游乐园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。 那一瞬间,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我的天台钥匙。 如果那扇天台的门,通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“远离唐雅的神圣之地”,而是我真正想抵达的方向—— 那这把钥匙,或许从一开始,就注定姓唐。 我们走出摩天轮的时候,广场上已经亮起了彩灯。 唐雅走在我身边,低着头,偶尔偷瞄我一眼,又飞快地移开视线。 她嘴角挂着止不住的笑意,像偷吃了蜂蜜的小猫。 “那个……” 她忽然停住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,放在我掌心里。钥匙上带着她口袋里的余温,有点暖洋洋的。 “还你。” 她别过头去,声音小小的:“虽然我本来想再赖几天,但现在……好像没有必要了。”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,然后又看她那副别扭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 “嗯。” 我握紧钥匙,放进裤袋里。 “那我们,学校见。”唐雅后退一步,站在游乐园门口的路灯下。灯光把她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。 “学校见。” 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突然停下来,回过头:“对了。” “嗯?” “明天是周日。”她说,“你……要不要来我家玩?我家新买了一个游戏机。两个人玩,比较好玩。” 唐雅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,站在原地等我回答,昏黄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温温柔柔的。 我看着她。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,看着她听我回答时轻轻抿住的嘴角,看着风把她裙摆吹动的弧度。 那个瞬间,我知道了,那把钥匙打开的不是什么天台的门,而是我开始愿意走向一个人的方向。 所谓青春,大概就是这样的吧,我讨厌的同桌貌似并没有那么讨厌,有趣的游乐园也一直都这么有趣。 我们并肩走出了游乐场。夜色温柔,晚风柔软,游乐园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。 这是我和唐雅第一次约会。